《月窟居筆記》之九：
“學在平易近間，道在山林”
——2003年“一耽”游學側記
作者：范必萱
來源：作者授權 儒家網 發布
原載于《月窟居筆記》（范必萱 著）
時間：孔子二五六六年歲次乙未年七月初一日壬戌
耶穌2015年8月14日
一、緣 起
2舞蹈教室003年的春季, 云盤山層林盡染，燦爛中帶著質樸。我站在陽明精舍仰山房的屋頂上，遠望這遍野蒼翠、漫山郁綠的風景，看著灌木簇擁著的一叢叢紅籽樹，瑪瑙般的紅艷，火普通的熱情。六合化生萬物，賦予山野強年夜的性命力。中國的平易近間文家教明亦是這般，它們也正以頑強的性命力，在當下貧瘠的文明泥土中星星點點地生長交流著。雖然強大，但很生動，充滿生機。
陽明精舍，這所自1905年中國書院消散后創建的第一家活著的平易近間書院，在經歷了多年的艱難歷程和磨難之后，終于掀開了守護中國文明的新篇章，將在這個金色的季節里舉辦一次“游學活動”。
這些日子，我天天家教都起得很早，因為北京“一耽”游學團即將到來，需求準備的事項還有良多。
山長蔣師長教師對這次活動很重視，半個月前就告訴我從合肥趕來，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準備。雖然游學團的成員只要十余人，但對這個規模不年夜又地處荒僻的書院來說，壓力還真不小。起首購置日常生涯用品就夠我們忙乎的。當時精舍的客房里僅有幾床舊軍被，都是蔣師長教師的伴侶們送來的。這些被子太薄，抵擋不住山區秋夜的冷氣，需求購置被褥。在作活動預算時，蔣師長教師再三強調必定要保證這項開支。其他所需的物品也還有良多，鍋碗瓢勺列了一年夜堆清單。為購置這些物品，蔣師長教師和我乘農用車到修文縣城來回跑了好幾趟。當時精舍用電是借助村里的農用電，電壓極不穩定，是以精舍經常斷電，只能靠蠟燭和手電照明。為保證“一耽”游學團成員的平安，蔣師長教師請求我給每一位學員配上一支手電筒。但由于修文縣城當時經濟還不發私密空間達，商舖里很難買到適合的手電。僅為這一項，我就往縣城跑了幾次。
“奉元樓”的工程剛剛落成，門窗還散教學場地發出淡淡的油漆味。奉元樓是陽明精舍祭奠儀式和學術活動的重要場所，共有兩層。底層瑜伽場地為“復夏堂”，是拜祭先圣先賢的場地。堂中心的墻壁上掛著孔子先師的畫像，下方有供臺和噴鼻案。供臺上擺放著先圣先賢們的牌位。西面的供臺上有一尊陽明師長教師的泥像，這是龍場建塑陽明師長教師年夜銅像時留下的小樣。龍場銅像落成后，供給資助的japan(日本)伴侶矢崎勝彥師長教師將小樣贈送給蔣師長教師，留作紀念，以對蔣師長教師在設計、塑建陽明銅像過程中的支撐和幫助表現感謝。
上層為“繙經閣”，是學術座談的會議室，也是山長招待主人的場所。沿墻靠滿了高下分歧的書舞蹈教室柜。年夜廳中心安置著一組長方桌，周圍擺有十幾把仿古雕花木椅。木椅上的花紋都是手工雕鏤的，頗為精致。桌椅、書柜門窗均為赭色，顯得古樸厚重。閣樓的東北角擺著一張小圓桌和幾把藤椅，桌上放著茶具，伴侶們可以在這里輕松座談。兩排窗戶寬敞敞亮，透過窗戶可以觀看精舍周邊環境，也可以看到遠處鑒性湖及云盤山的風景。
我們天天都跟著蔣師長教師清算堆放在奉元樓四周建筑雜物，打掃樓內的衛生。經過多日勞作，準備任務總算掃尾。但蔣師長教師還是唯恐存在疏漏，影響活動開展，再三叮囑我對每一個相關環節都要在檢查一遍。這些任務都很細微很繁瑣，我天天從早到晚忙繁忙碌，雖然有些苦和累，可是作為蔣師長教師的助理，我心中只要一個愿看，那就是盡能夠讓每位到精舍的主人都有“回家”的感覺！
這次游學活動起緣于幾個月前在長沙召開的“全國少兒經典導讀交通會”。蔣師長教師作為會議嘉賓在會上作了《讀經與中國文明復興》的出色演講，惹起不小轟動。會后，“一耽”學堂的與會代表楊汝清同學向蔣師長教師介紹了他們在青少年中推廣復興國學教導的情況，并表達了前去陽明精舍求學問道的意向瑜伽教室。
“一耽”學堂是一家以弘揚中國傳統文明為己任的公益性平易近間團體，由北京年夜學、清華年1對1教學夜學、國民年夜學等幾所院校的博士、碩士、本科學生組成。他們通過在中、小學校講授典籍和舉辦講座，讓青少年學生清楚和熱愛中國傳統文明。蔣師長教師對他們的行動很是贊賞。年夜會結束時，蔣師長教師向汝清同學表達了對“一耽”學堂的邀請。于是便有了這次游學活動。
二、問學問道
10月2號上午，“一耽”游學團的學員們如期來到陽明精舍。我聽見汽車的喇叭聲，當即跑往迎接。可是還沒到年夜門口，同學們已陸陸續續教學進門了。行李堆放在天井中心，學員們卻三三兩兩地在院子里走動。有的在吟誦包柱上的楹聯，有的在觀看花園中的假山，有的早已爬上屋頂的平臺，拍攝周圍的山色。呵呵，真是一群活潑可愛的年輕人！
從他們獵奇的眼光里，我感覺到他們的朝氣與活氣。見我走過往，他們的各種問題便迎面撲來：“這里的水都是真正的山泉嗎？”、“這些石板上的圖案是真化石嗎？”“這假山是從哪里運來的啊？”我覺得有些應接不暇……
蔣師長教師非常懂得年輕人的心境，讓我當即告訴同學們到奉元樓前集中。然后，他親自帶領他們在園內參觀，向他們介紹精舍的構建和周邊環境。這時，我從同學們的笑臉里，看到他們剛才急于清楚的問題已基礎獲得清楚答。
午后，游學活動在繙經閣正式開始。活動的具體內容是：由山長蔣師長教師介紹中國書院之興廢與現狀、陽明精舍興建的緣由與過程；講解復興書院的文明意義與時代意義。之后，蔣師長教師帶學員們到孔子圣像和諸圣賢的牌位前，一一介紹先圣先賢們的焦點思惟以及事功。
隨后，蔣師長教師又在性天園、樂道園、俟圣園為大師講解書院的楹聯。這些楹聯都是由蔣師長教師本身撰文、請當地的名家書寫的。楹瑜伽場地聯的內容和文字都非常優美工整，蘊含著豐富的儒家精力和文明氣息。同學們聽得很認真，有的還邊聽邊做筆記。蔣師長教師當時正患腰椎疾病，講解時不時用手撐著腰。學員們見了很感動，有學員主動往搬來椅子，請蔣師長教師坐著講解。那場面，很動人。
我在精舍服務的這些年，總覺得精舍的楹聯像一本讀不完的教科書，此中包括的內容廣博而深入。良多來訪的主人都盼望能聽到蔣師長教師對這些楹聯的內容進行講解。每當蔣師長教師講解時，我都爭取在一旁聆聽，每次聆聽都會有新的收獲。
按游學活動日程，前幾天設定的內容是問學問道。座談會在繙經閣進行。蔣師長教師在向同學們介紹了陽明精舍興建的緣由及過程之后，語重心長地說：“我個人空間建這個書院，雖然很小，只是一個儒家文1對1教學明的象征，但我曾屢次比方說：裡面是一片汪洋年夜海，陽明精舍只是一滴水，但這是一滴清亮的水！”一滴清亮的水，聽似輕松的幾個字，有著深入的含義。在這物欲橫流的當下，功利的誘惑無處不在，要能堅持做“一滴淨水”，沒有高遠的志向和高貴的情操是不成能的。
曾經有學者稱贊蔣師長教師是“清流”。蔣師長教師為儒學義理根本治理，堅守儒家的價值教學立場，以個人的菲薄之力興建書院，守道、傳道、弘道。他說：“陽明精舍是一所完整傳統的書院，我所做的工作，重要是掌握儒家的精力價值，重建儒家的解釋系統。這是一件很年夜的事，需求花費良多的時間與精神，也需求更多的人一路參與完成。要復興中國文明，起首應當復興書院，書院是‘道’的載體，我們要為往圣繼絕學！”
會上，“一耽”學堂總干事逄飛代表游學團發言，他說：“幾年前，在北年夜的一次講座上，蔣老師的一句話深深打動了我。蔣老師說：‘家教圣賢進世，以情不以理。’那天我在本身的日記里寫道：‘儒學打動我的，蔣慶老師是第一人。’” 之后，逄飛又介紹了“一耽”學堂的概況，以及他們這些年為推廣中國傳統文明所做的種種盡力，表述了他們所堅守的理念。逄飛在發言中提出了一個發人深省的思慮，他說：“假如孔孟的書沒有了，那么中國的文明還存在嗎？”他贊同蔣老師所說的教學“學在平易近間，道在山林”。 他說本身信任數十年之后，平易近間的學堂和書院會廣泛中國。
座談會的氣氛由嚴肅拘謹漸漸變得活躍起來，學員們會議室出租就本身關心的社會問題、人生問題、歷史文明問題以及儒學復興等問題請益于蔣師長教師。蔣師長教師也都耐煩地詳細作答。
蔣師長教師在與同學們親切交談中反復強調：“對中國文明的復興，需求我們有四個擔當：一是仁心擔當，二是氣魄擔當，三是義理擔當，四是體魄擔當。”他說：“仁心擔當，即中國人對本身的文明懷有情感，不忍本身的文明滅亡，所以要樹立仁心擔當；氣魄擔當，即發心向學向道的有志青年，要有孟子‘舍我其誰’的氣概，要有橫渠師長教師‘為往圣繼絕學’的氣概；除了後面兩項擔當外，還要有義理擔當，義理擔當很不不難，起首本身要沉下心共享會議室來對學問參透，準確掌握，不出誤差，才幹具備其他擔當的實力；再就是體魄的擔當，我們都要有健全的體魄，才幹往從事復興中國文明的事業，所以大師要留意鍛煉身體。……”
2003年的中國年夜地，推廣傳統文明還是一件非常艱難的工作。當時還有相當多的人在觀念上沒有走出“全盤歐化”的精力束縛，還有許多人還保存著“文革”時期極“左”思潮的殘余，甚至有人還別有效心不擇手腕地為復興中國文明設置種種障礙。現在的人很聚會場地難想象，在當時的佈景下，陽明精舍和“一耽”學堂作為中國平易近間文明的種子，是怎樣戰勝重重困難，在這塊貧瘠荒蕪多年的文明泥土中生根、發芽和開花的，很難想象他們是怎樣以本身的菲薄之力，百折不撓地為復興中國文明不懈盡力的。
以后，在“一耽”學堂對這次游學活動的報道中寫道：“通過游學活動，大師開始往思慮學問、聰明與文明道統傳承的奧妙關系，從情勢上嘗試接近和體會古圣賢問學弘道的風范和境界。” 于曉寧同學在給我的短信中說：會議室出租“這次陽明精舍之行，給我留下的記憶是鮮活的，將終生難忘！”曉寧的話代表了大師配合的心聲。
三、游覽勝跡
10月4日，趁著天氣陰沉，精舍組織學員們赴修文龍場企盼憑吊陽明師長教師圣跡。
由于條件限制，往龍場的路況東西個人空間是一輛農用車。農用車的空間狹小，沒有座位，十幾個講座場地人擠在車廂里，手扶欄桿，身貼著身。山路凸凹不服，人在車里就像在篩子里一樣，顛來簸往。可是同學們都很開心，一路上笑聲不斷。也許正由于這種獨特的出游方法，才幹找到朝圣的感覺，因為我們要往的處所是陽明師長教師成道的龍場圣地！
一路上，蔣師長教師親自為同學們講解與陽明勝跡有關的許多歷史故事，同學們親臨實地感觸感染陽明師長教師被貶謫龍場時的艱苦環境，領會“龍場證道”、“知己立教”的歷史意義和現實意義，遭到一次深入的陽明文明洗禮。薄暮回到精舍，雖然很累，大師還是興致勃勃地交通一路的心得體會，直到夜間熄燈時還意猶未盡。
游學活動還設定了一次遠足爬山。那瑜伽教室一天，我沒想到蔣慶師長教師會帶著腰椎疾病，拄著木棍，親自帶領學員們往后山登高遠眺。后山登高不僅可以領略到貴州山區的原始風貌，還能見到一段不長的古驛道遺跡。五百年前，陽明師長教師謫遷龍場，即是踏著這條隱躲在蠻夷之野、煙瘴之荒的驛道，走進龍場驛的。
爬山歸來時，同學們帶回了許多不著名的山花，有白的、紅的、紫的、黃的。他們到精舍后把這些花交給了我，要我插到復夏堂供臺上的花瓶中，這是他們獻給先圣先賢的一點心意。我捧著鮮花到復夏堂，開門時，看見蔣師長教師拄著木棍站在那里。我說：“蔣老師你的腰欠好，明天是可以不用陪著年輕人往爬山的……”話未說完，蔣師長教師低聲答道：“在現代，師生的情感恰似父子之情啊！陽明師長教師直到性命的最后階段，都一向和他的學生在一路。”聽了此話，我懂得了平時蔣師長教師對后學吐露出的那些隱藏于心的慈愛。
我捧著鮮花恭順地走到先師孔子像前，眼眶已經濕潤了。瑜伽教室在孔子像前，我靜默了許久，一種難以言表的情愫油但是生，那交流是我對先賢們當年那種純正篤深的師生情的由衷懷念……
四、離別
5日上午，一周的游學活動即將結束，學員們在奉元樓復夏堂舉行“釋菜禮”祭奠。“釋菜禮”是祭祀儒家先圣先賢的一種禮儀。學員們在凝重肅穆的祭奠儀式中感觸感染中國禮樂文明的陶冶，同時也以這種盛大的儀式向先圣先賢們辭別。
祭奠活動結束后，饗堂的供桌上還擺放著學員們從北京帶來的祭品和之前從后山采來的鮮花。我信任假如先圣先賢們在天有知，必定會覺得欣喜，因為圣賢之學在被隔斷了百年之后，明天又薪火續傳了。盡管此薪火這般微弱，這般稀疏，但我堅信它們猶如“星星之火”，終有一天會廣泛中國年夜地！
離別的前夕，月朗星稀。師生們歡聚在性天園賞月。蔣師長教師讓我到明夷堂掏出洞簫，饒有興致地為眾人吹了幾支古樂，應大師請求，又清唱了幾首古曲。之后，楊汝清也為大師唱了一首《滿江紅》。寂靜的山林里，不時爆出陣陣熱烈的掌聲……
不知什么時候，月亮靜靜越過遠處的山嶺，移到了性天園上空。輕柔的月光灑在樹叢間、草坪上，灑在奉元樓屋頂，灑在師生們身上，親切的交通，暢快的笑聲，構成了一幅動人至深的真實畫卷！
這時，玉閃忽然提出：“蔣老師，請您給我們講講您的人生經歷吧！”此語一出，場上氣氛頓時緊張起來。大師有些忐忑，以為這會惹起蔣師長教師的不快，會被直言拒絕。可是誰也沒想到，蔣師長教師竟爽直地答應玉閃的請求，并坦誠地講述本身尋“道”的心路歷程，講述了本身性命中經歷的“三次年夜感動”。
蔣師長教師說，第一次年夜感動是在南開年夜學籌建法學院時，本身當時醉心于基督文明，被耶穌基督的事跡所感動，落過淚，那是被人類宗教的神圣境界所感動；第二次是登華山，下山時，游客們都促1對1教學離往，他獨自坐在半山腰路邊的一塊石頭上，看著巍巍華山的萬千氣象，眼眶濕潤，流下了淚眼，那是被年夜天然的靈性之美所感動；第三次是參加“國際王陽明學術研討會”，在討論“何為知己？”時，一位來自japan(日本)的女年夜學生發言小樹屋說，她在修文街頭看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孩子，蓬頭垢面，但年夜眼睛中透射出純潔的光線。這位japan(日本個人空間)女年夜學生說：“那就是‘知己’！”蔣師長教師聽到這里，禁不住淚流滿面。“那就是知己”！他被人類“知己”的真純深深感動了……
宗教的感動、天然的感動、知己的感動，蔣師長教師講到這里，性天園內一片靜寂，全場為之震動！
10月7日，天剛蒙蒙亮，游學團的學員們列隊在奉元樓前，集體誦讀《年夜學》，然后獨唱《宣圣頌·文成頌》。朗朗讀書聲和宏亮的歌聲，蕩漾在陽明精舍上空，飄揚到山外。那天朝舞蹈場地晨，我也參加到青年學子們的隊列，和他們一路年夜聲誦讀，年夜聲歌頌，我覺得本身似乎也是他們此中的一員。
在陽明精舍年夜門前，學員們依依不舍。他們請求與蔣師長教師及精舍任務人員合影紀念。合影之后，逄飛召集學員們列隊向蔣師長教師和我行禮告辭。我不敢受此重禮，當即躲閃到一旁。當我轉身看見他們懷著密意向蔣師長教師鞠躬致謝時，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我怕被人看見，便側身掩面，強忍淚水。但我的這一舉動還是被正在攝像的玉閃發現了。機敏的玉閃快步走到我跟前，撫著我的肩撫慰道：“范老師，別難過，別……” 話沒說完，他本身也嗚咽了。這時，其他幾位同學也都圍了過來，與我默默相擁……好久好久，大師沒說一句話。
目送他們遠往的背影，我獨安閒精舍門前的大道上彷徨，心境久久不克不及平靜。蔣師長教師在年夜門口等我，他必定清楚我此時的心境。因為他也必定和我一樣，對這些青年學子們充滿喜愛與盼望！
2012年6月28日追記于陽明精舍月窟居
責任編輯：葛燦
